作者｜李舒辰

7 月 29 日，“智驾小蓝灯将被禁用”冲上微博热搜第一。让一个车灯配置登上热搜的，不是它有多亮，而是它要没了。

这项针对辅助驾驶外部指示灯的禁令面向所有全新申报认证的乘用车。

从 2022 年第一次出现在量产车上，到 2026 年被正式叫停，小蓝灯走完了不到四年的生命周期。

它的消失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点、以这种方式退场。

▍从“安全提示”长成“广告牌”

小蓝灯的技术源头最早可以追溯到 2015 年。彼时奔驰发布了具备全自动驾驶概念的 F015 概念车，用车身灯光向路人提示车辆的运行状态，这一设计开始受到关注。

2019 年，美国机动车工程师协会（SAE）正式发布 J3134 推荐性技术标准，第一次对自动驾驶汽车的车灯提出明确要求，建议使用蓝绿色光源，以区别于普通车辆。它最初的定位，是一个纯粹的安全沟通装置。

把它搬上中国量产车的是理想。

2022 年，理想率先将这一设计引入国内，在理想 L9 上量产搭载，成为国内第一款这么做的车型。此后小鹏、问界、蔚来、小米等品牌陆续跟进，短短两三年，小蓝灯就铺开成了智驾车型事实上的标配。

但在中国，它一路都缺一样东西——统一的强制标准。没有标准约束，各家车企便在颜色深浅、安装位置、灯光面积上各显其能。灯越做越大、越做越亮，位置越来越显眼。

小蓝灯逐渐从一个技术标识，演变成了品牌智驾能力的“行走的广告牌”。彰显成为了这个安全装置的首要价值，偏离原点越来越远。

▍法规的逻辑：正面清单

这次叫停，官方给出的依据只有一条——现行强制性国家标准 GB 4785-2019《汽车及挂车外部照明和光信号装置的安装规定》。

小蓝灯卡在两个地方。

其一是颜色。这份国标对车辆外部灯具允许的光色有明确列举：白色、黄色、红色和琥珀色，蓝色不在其中。在中国的道路语境里，蓝色（尤其是红蓝爆闪）长期是警车等特种车辆的专属信号，普通乘用车对外亮蓝灯，本身就会稀释这套全社会共享的“颜色语义”。

其二是灯种。这份国标一共列了 26 种车灯类别，其中并不存在“智能辅助驾驶提示灯”这样一个独立灯种。

强制性国标本质上是一张正面清单，而不是负面清单。它规定的是“允许装什么”，而非“禁止装什么”。凡是没有被明确写进清单的，默认就不被允许。判断合不合规的标准，从来不是“法规有没有禁止小蓝灯”，而是“法规有没有明确允许它”。

答案是没有。

换句话说，小蓝灯从上车第一天起，其实就一直待在灰色地带，只是过去几年智驾狂奔，没有人来较真。

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是，国内其实曾经离“给它一个名分”只有一步之遥。

2021 年 9 月，工信部发布《汽车和挂车光信号装置及系统》征求意见稿，在附录 D 中专门列出了“ADS 标志灯（自动驾驶标志灯）的特殊规定”：自动驾驶等级达到 L3 及以上的 M 类、N 类机动车应配备 ADS 标志灯，光色为蓝绿色，前后各至少 1 个，并对对称性、安装高度等作出要求。

这几乎就是为小蓝灯量身定制的合规通道。但到 2025 年 7 月 1 日正式实施的版本（GB 5920-2024）里，上述条款被删除了。因为当时的表述只针对 L3 及以上，而市面上铺开的绝大多数是 L2 级辅助驾驶车型。

▍一边倒的风向

不同于许多监管收紧时的众说纷纭，这次公众的反应几乎一边倒地叫好。而叫好的理由，恰恰暴露了小蓝灯在真实道路上制造的麻烦。

奕境汽车品牌总经理曾清林在社交媒体上提到了他所了解到的被叫停的原因。

第一个是刺眼。尤其在夜间和早晚高峰，一圈蓝光晃眼，影响后车视线。

第二个是小蓝灯反而诱发了“加塞”。其他司机一看到前车亮蓝灯，知道是智驾，反而故意加塞抢道，反正你的智驾系统会自己刹车。结果是开着智驾的人被急刹频频惊到。一个本用于提示安全的装置，反而成了新的风险源。

在他看来，法规既能提高道路安全，也能把企业从“外观样式的竞争”拉回到“真正智驾能力的提升”上来。

蔚来汽车有限公司副总裁马麟直言，小蓝灯“有些比尾灯还亮”“有些让后车跟车时看着刺眼，有安全隐患，这些肯定不合适”。

不过也有惋惜的声音，担心禁掉之后拿什么替代。毕竟，让周围的人知道旁边这辆车可能是机器在开，这件事本身仍有价值。所以不是让这个功能彻底消失，而是需要一个全国统一、合规的智驾状态指示标准。

▍少了一块广告牌后

对车企而言，这次禁令的短期冲击并不大。

它针对的是新申报车型，要做的无非是在送检前把小蓝灯拿掉，或改为车内提示。考虑到申报到上市通常还有数月的时间差，带灯的车还会在市场上停留一段时间。

已经上路的存量车不在追溯之列，业内的说法是后续大概率通过 OTA 在软件端关闭，无需大规模召回改装。

真正被拿走的，是一个营销抓手。过去几年，小蓝灯是智驾能力最直观的外化符号——车在路上亮着一圈蓝，本身就是一块流动的广告。禁掉之后，那些把智驾当作核心卖点的品牌，少了一个最省力的炫技载体，差异化不得不重新回到实际体验和口碑上去比拼。

过去几年智驾跑得太快，监管跟在后面，车企在许多边缘地带自己往前冲。而今年以来，监管明显在系统性收紧：先是规范“高阶智驾”“自动驾驶”这类宣传用语，如今又动了小蓝灯。

方向已经相当清楚：智驾相关的一切对外表达，无论是文字还是灯光，都要被纳入统一监管。

这未必是坏事。从长远的行业成熟度看，这比现在各玩各的要健康得多。

小蓝灯的四年，是智驾狂奔的四年。它的熄灭，或许正是这场狂奔开始被踩下刹车的一个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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